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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5年10月2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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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綏巷怒殺焚情

元方【元凶系列】
案發日期:1955年8月1日
敗陣情場藤刀殺
地府相聚三人行

今天,不知有多少人仍然記得「西綏巷」這條小路。
隨着時代流逝,城市不斷發展,舊有之地早就被「消失」得了無痕跡。
首先要説説「九龍仔」,這個地方已經被今天的大坑東、大坑西、南山邨、又一城、又一居及城市大學所取代。
然而,老一輩的街坊仍把「九龍仔」 這三個字掛在嘴邊,這塊土地留下了當年貧苦大眾的集體回憶。其中山丘上的朱牯仔寮屋區,有好幾個村落,並已「里」、「巷」劃分,附近一條長長的梯次,名「百步梯」,旁邊就是西綏巷。

六十多年前,這條小巷曾發生一樁恐㤄雙屍案,死的卻有三人。

三角關係埋伏線
西綏巷58號木屋,是一家手工藤織廠,不要小覷這等工場,其面積是相當寬倘,設有房子數梗,大房是主工場,日間有僱用學徒及散工等,晚上他們會在此留宿 (從前的人,工作與起居生活在同一處地方,是很尋常的);旁邊兩側有小房兩梗,右邊是藤織廠東主的寢居,左邊是屬於其母朱老太及其他女工,男女各佔一方。各房間門口對出的空地,是天井。

藤織廠東主名叫朱鳳保 (阿保),年約三十,未婚,體格壯碩,工作非常賣力,作為老闆算是以身作則,他為人樂觀健談,對員工非常照顧,人緣是不錯。
反之,他的胞弟朱鳳麟 (阿麟) 就不同了,生來就是一個矮子 (約五呎二吋高),身體比較潺弱,性格靦腆,平常總不愛説話,也從不見發脾氣,彷彿完全沒有情緒似的,個性是有點古怪,但平時跟人交往倒沒有太大問題。

無論在樣貌、外形及性格上,兄弟倆可謂迥異其趣,以致常被人家拿作比較,其實只是説説而已,卻令阿麟非常介懷,心底裏也自卑,懷疑他跟哥哥是否同一父母所出。
自從父親過世,兩兄弟便擔起照顧母親之責,一家三口相處和睦。
而朱老太疼愛阿麟的情度高於哥哥阿保,是人所共知的。

不久,阿麟基於某種原因,離家在外另尋居所,他不願意為哥哥開設的藤織廠出力,並在石硤尾區附近找到工作,實行自力更生,轉瞬間就過了好幾年。
這段日子,朱老太對小兒子朝夕憶惗,不時質問做長兄的阿保,為何不把弟弟接回家中,她希望兄弟倆可以一同打理藤織廠,不過這還是次要,更重要是一家人齊齊整整,有困難時會互相照應,其實年邁的母親是很需要小兒子陪伴在側。

阿保最後是順從母意,去找阿麟力勸一番,不料後者的答覆是正面的,並承諾協助料理藤織廠,阿保知道後當然高興,連忙返家通知母親。

就在農曆新年前一個月,阿麟便回歸老家,不過他同時帶了一位美人兒回來,此女名叫翟蓮妹,芳齡二十。
阿麟説:「她是我從前的工友,在藤織手藝方面素有功夫,哥哥可否考慮僱用?同時請給她一個宿位⋯」
尚未説完,阿保便插口,故作嚴肅:「這個嘛⋯ 相信問題不大,況且我們也需要人手,但⋯」
「崔姑娘長得這樣漂亮,恐怕只會令員工分心,可能我也受不了⋯ 」説罷嘻嘻大笑。
這是阿保一貫的玩笑腔,有時會口沒遮攔。

往後數月,由於一起工作與生活的緣故,朝夕相對,阿麟對蓮妹產生情愫,向來不善表達情感的他,私底下向母親提及心中伊人,説她「實在可愛,工作也很勤奮」,似乎要表明心跡,大有意娶之過門之意。
然而,這對男女的關係,顯得非常低調,眾人目光所及,他們既沒有什麼親暱行為,亦沒有挽過一次手,只是在工作崗位上,不時會有眉來眼去,僅止於此。

藤織廠生意漸隆,需要傭用更多員工,不久便請來了一名藤織師傅,此君名叫邱祥輝 (邱仔),二十六歲,長得非常帥氣 (身高五呎十一吋),説話得體有禮,富幽默感,這樣的男人,一般女孩子是很難抗拒。
藤織廠是分工的,邱仔被編進在阿麟及蓮妹的一組,大家一起幹活,不時有説有笑,合作得非常愉快。
這些日子,阿麟的性格亦明顯改變了,他開始懂得跟人家互動,從前一臉古肅,不拘言笑的情況一掃而去,簡直判若兩人。
這個三人組,很快便成為好拍擋兼好朋友,每趁空閑的時候,便一同出外遊玩、吃飯消遣等,看來彼此感情相當不錯。
母親及哥哥感受到阿麟性格上有正面改變,是樂觀其成的。
可是, 這情況並不長久。

一天,阿麟沉鬱的情緒又發作了,他把自己牢牢的困在房裏,從不喝酒的竟然整天借酒消愁,也懶得工作,哥哥勸戒無從,痛在心裏的朱老太不斷詢問愛兒,為何要把自己弄得如斯模樣。
阿麟只是一句:「我從來就是被孤立的一個,沒什麼大不了⋯」
此話何説?再簡單不過,就是伊人移情別戀了。

阿麟、邱仔及蓮妹,三人確實渡過了一些快樂時光,但蓮妹芳心傾向於邱仔,不久便希望跟阿麟撇清關係,後者覺得戀人見異思遷,加上自卑心極重,認定自己是一個可憐的失敗者,更嚴重的是,情敵又是自己的好朋友兼好拍檔,情變淪落至此,其傷痛猶如雪上加霜。
每天跟戀人、情敵朝夕相對,阿麟一直壓着情緒 (這是他的強項),他從來不是激動派,喜怒也是不形於色,能做的就是在不騷擾他人的情況下,閉門斟酒自消愁。

妒火焚情刀帶血
八月天,正值盛夏,晚間時分藤織工場內仍非常翳焗,阿麟和邱仔分别取出就寢用品,各自在天井附近設床而睡,這裏不時有清風拂面吹來,確實是睡覺的好地方。
蓮妹是女兒身,當然不會有此舉動,她一向是在朱老太的房間裏睡覺,同室尚有一位女工胡姑娘。

凌晨四時許,朱老太突然被天井傳來的「救命!」聲弄醍,當中夾雜着幾下慘叫,她躊躇了一下,到底還是要起床看看發生什麼了事情,把門打開,只見小兒阿麟呆呆站在門邊,手上緊握藤刀⋯
「阿麟,發生什麼事啊?哎呀⋯」朱老太往天井那邊盯了一眼,月色暗光之下,照出邱仔倒在血泊,她便趨前欲把其抱起,惟他已不能動彈,呼之亦沒有反應,抬頭望向阿麟,只見他迅速跑進小房內⋯
朱老太只是木然,霎時不知所措。
幾分鐘後,阿麟從容地走出小房,混身是血,手中仍握着藤刀,刀鋒沾着鮮血,噹噹聲的滴在地上。

就在此刻,阿保被騷動聲驚覺,拿着氣燈從房間跑出來,其他員工亦相繼走出察看,方知搞出人命,大家見阿麟手中拿着染血藤刀,目露兇光,都不敢上前糾纏。
「你們不用怕!人是我殺死的,小房內還有『她』⋯」阿麟淡淡的説。
阿保未及根究因由,大聲喊道:「阿麟,你是否瘋了?!」並示意其中一個員工致電報警。
「不用!我自己會去投案。」阿麟憤然的説。
不過最後阿保還是親自報警了。

而小房裏一幕又是什麼樣的呢?
女工胡姑娘倒真是熟睡過頭了,當天井發生殺人事故後,眾人喧囂聲四起之時,在小房的她才被驚醒,睡眼惺忪的環顧四周,見室內空無一人,但有一黑影伏在地上,她以為是朱老太失足倒地,立即從床邊跳下,欲上前施救援,卻被地上濕滑液體弄至跌倒在地,頓時混身濕透,她暗駡:「該死!哪個王八蛋把水倒在地上⋯」就在狼狽之際,眾人突然推門而入,手上氣燈一照,眼前光景把胡姑娘嚇壞了:伏在地上的不是誰,正是同寢工友蓮妹,幾乎被斬至不成人形,一地是血⋯
驚魂未定,胡姑娘打量着自身,方知衣衫都被鮮血染成通紅一片,不禁吶喊大哭,她竟不知道有人走進房內殺人。

在警方抵步之前,藤織廠員工把氣燈一一亮起,一男一女的屍體清楚可見,其可怖死狀盡現眼前,好不嚇人!此間,阿麟站於天井中央,呆若木雞,手上的染血藤刀一直不願放下⋯
眾人不敢説話,亦不敢走動,那靜態的畫面,是另一種肅寂的恐怖。

半小時過後,大批警員及華探長到達,阿麟束手就擒,並承認殺死兩人,警方表示要將他拘返警署,臨走一刻,阿麟面向朱老太,雙眼淚垂:「媽媽,你好好保重了!孩兒一去不返。」
幕幕驚心過後,朱老太的神志已不太清醒,愛兒此言一出,才喚起她的意識,嚎哭當場。

早上八時,兩名死者的屍體被舁走,現場仍有警員看守,不准他人接近。有記者從木屋外窺探,見兇案現場地上、床上、枕頭及被鋪滿是鮮血飛濺所凝結的痕跡,屋外溝渠的水,亦混有血液潺潺而流,染得滿溝血紅,矚目心驚。

被扣押在深水埗警署的阿麟,在警誡下作供:「那兩個人是我殺的,原因很簡單,女的移情別戀,男的是情敵,我沒有選擇,就是殺!」
「我跟女死者是相戀的,關係一直很好,她曾應承嫁給我,為此我經常給予金錢作其消費或生活之用,一家待她也算不薄⋯」
「不料一個月前,她竟然跟姓邱 (死者) 的好起來,更在我面前説盡奚落之話,並叫我死心,不要再纏繞⋯」
「我跟她説,若這是不能挽回的局面,我會自刎以表心跡,問她可否承受得起?誰知答案竟是『就算你全家死光,亦與我無尤!』」
「心愛的女人,可以如此狠心,實在不能饒恕,而那個男的也不會有好下場,我要一同殺!」

一九五五年十月十九日,這宗雙屍情情殺案在九龍裁判署進行初級偵訊。
被告朱鳳麟,二十七歲,藤織工人,被控兩項罪名:
(一) 於一九五五年八月一日,在九龍仔西綏巷謀殺二十歲女子翟蓮妹;
(二) 同日同地,謀殺二十六歲男子邱祥輝。
兩人均受僱於被告兄長的藤織工場。

主控官奧白朗申述案情後,由法醫官彭定祥登庭作供,兩名死者均中二十一刀,主要集中在頭、頸部及上身,其中幾處傷痕令人咋舌:女死者手臂一刀深可見骨;致命傷是喉部直插兩刀,深達脊骨,食管外露。死因是失血過多及虛脱。
男死者一刀由左手指罅直落,姆指被斬斷,相信是遇襲時用手檔格所致;右眼三刀,眼球被猛力搾出;致命傷是天靈蓋一刀,造成腦部震盪及充血。死因是大量失血及虛脱。
以上兩名死者的傷勢,符合庭上之證物,藤刀所造成。

情海翻波,焚情怒殺。
性格靦腆,樣子不甚討好,外形矮小的阿麟,説自己是一位情場弱者;但在殺人一事上,卻突然變成一位「強」者,而且何其兇狠!
「情」字,讓人感受到愛,同時亦可燃起妒火,結局是刀刀奪命。

十一月三十日,案件在高等法院刑庭定讞,副按察司葛雷格主審,被告由港府聘請楊鐵樑大律師代表辯護。
控辯雙方陳詞完畢後,法官即引導由六男一女組成的陪審團判案,退庭商議五十分鐘後,出庭回報,一致裁定謀殺罪名成立,法官逐披上黑紗,判處被告朱鳳麟繯首死刑。
朱鳳麟不服原判,由其代表律師向高等法院合議庭上訴,翌年一月十日被駁回,維持原判。
他之後再入稟香港總督葛量洪爵士,請求免其一死,亦被拒絕。

一九五六年二月二十一日,清晨六時三十分,朱鳳麟在赤柱監獄刑場伏法身死。

斬伊人、殺情敵,這個愛情敗陣者的下場,就此落幕,一命償兩命。
人間孽債盡勾銷,陰間相聚三人行。
文:元方
海報設計:豹魁

異國鴛鴦情天長恨

元方【元凶系列】
案發日期:1955年5月20日
奈何橋上相逢問
愛海不及恨海深

時代不斷流逝,定律始終未變。
年少總是輕狂,情愛總是不羈。
愛之深背後,便是痛之切,當痛演變成恨,就是殺機重重。
六十二年前的一樁悲劇,娓娓道來。

姻緣路上現女屍
一九五五年五月二十日,天剛拂曉,幾名就讀於九龍城天光道鄧鏡波學校的小學生,沿着通往喇沙書院的小徑返學,行至鄧鏡波學校圍牆外面的草地時,其中一名同學仔指着前方大喊:「哈!有人在這裏睡覺!」其他人隨即趨前觀看,見一個女子仰身平臥的躺着,臉部蓋着一方形手帕,雙腳也被報紙蓋着。
一名自命大膽的同學仔用腳將躺着的人踢了幾下,沒有反應,大家都議論着,這個人實在奇怪⋯
不過,其中一名比較理智的同學仔則冷冷地説:「不要亂動,可能是死屍。」
此言一出,大家頓時屏息靜氣,心中涼了一半,越想越慌,最後被嚇到半跳半跑的奔至校園,途中正好碰上了該校校監,連忙告知。

校監是一名神父,名叫哥利多,知道事情不妙,立即跑去所在地視察,並吩咐這幾名學生在校園等待不用跟從,惟他們沒有理會,一直緊貼神父身後,其間亦引來了其他學生們的注意,一同前往。
到達之後,神父赫然發現一個疑似遺體的女子躺着,衣着整齊,身穿白底黃花長衫,黑色長褲,腳穿黑色半踭皮鞋。當神父正想揭開蓋看女子臉部的手帕時,學生們都起哄起來,有些就用雙手掩着雙眼,生怕看到恐怖的屍體面目。
誰知躺在這裏的女子,樣貌一點也不恐怖,看來相當年輕,皮膚白晳,雙目緊閉,除了口角有少許血絲外,看上去簡直活像一位睡美人。
神父將手放在她的鼻子中探一下,證實已沒有呼吸,明顯死亡,便立即趕回學校,致電警方前來處理。

十五分鐘後,大隊中西警探馳至現場偵查,法醫官亦奉命到場,死者雙手蜷在胸前,年約二十歲,身材嬌小,頸上有勒痕,估計是被人扼殺窒息而死,手指甲和腳趾甲呈瘀色,衣服和鞋子上均沾有泥跡,相信死前經過一番掙扎,死亡時間推斷是幾小時前。

案發地點的正確位置,是在九龍城天光道鄧鏡波學校圍牆外面的一塊草地 (圖04),該處屬閩南中華基督教會聖堂及閩光書院所有,對面是協恩中學,草地有一小徑通向山邊,白天是附近幾間學校學童們玩耍的地方,晚上則有情侶在此遨遊,故被稱為「姻緣路」。

不幸少女家事悲
話説,發現屍體的幾個小時前,一名叫米高•波特 (下稱米高) 的外籍人士曾向警方報案,稱他的中國籍女朋友被一名男子粗暴帶走,恐防她出現意外云。
警方及後翻查米高所提供的資料,發現天光道的女屍吻合了其女朋友的特徵,於是將他召到殮房辨認遺體,不幸地,果然是她。
透過米高,警方亦旋即聯絡上死者的家屬,女屍身世終告大白。

可是,案情也不是想像中單純,米高口中所説的「女朋友」,查明兩人交往的日子只不過是短短一星期,女死者其實另有一位「正印」男友,此人現被警方認定為疑兇。
而「女朋友」慘遭毒手的米高,説到尾都只能稱作為第三者。
案件涉及情殺成份,顯然易見。

女死者名叫馮慧齡,二十一歲,洋名伊芙蓮 (Evelyn) ,生於小康之家,有兩名兄長及兩名弟弟,父母對兒女們教育非常關切,幾名兒子均就讀於香港名校,慧齡亦聰穎過人,在拔萃女書院讀書。其父馮慶友受過高深教育,曾留英國習醫,回港後在廣華醫院工作,不久便自行在彌敦道開設診所,醫德風評極佳,為了方便病人隨時找他,就連位於青山道的自宅亦建設成半個診所。
一家人生活非常融洽,互相關懷,慧齡早年確實過着快樂無憂的生活。

可是,幸運之神並沒有一直眷顧這個家,慧齡十七歲那年,噩夢便開始了。

一九五一年二月二十六日上午九時,兩名匪徒喬裝病人,到青山道二十三號二樓的馮家行刧,馮醫生奮抗,被其中一名匪徒在他的後腦放槍轟斃。(圖05-06)
可幸其時屋內的小孩都上學去了,未有造成更大傷亡。
馮醫生妻子曾鳯貞憶夫成疾,在病榻中輾轉反側,拒絕進食,翌月亦隨夫而去。
兩名兇徒之後被擒,判罪後已經伏法身死 (圖07),總算是慰亡夫之靈,可惜她已看不見。

誰料到幾年之後,愛女慧齡也跟父親同樣死於非命,馮家彷彿是受到什麼詛咒似的。

那年,慧齡才只不過是位十七歲少女,父母兩個月內相繼身亡,肯定對她心理造成嚴重的痛苦及衝擊。幸好仁慈的舅父接管了這個家,不單在經濟上盡量給予支援,並為五名小孩在彌敦道四八二號另覓新居,遠離故地傷心處。大哥哥馮啟基則肩負「長子為父」的角色,傾力管教弟妹。

情海翻波起殺機
兩年後 (一九五三年) ,慧齡中學畢業,並沒打算升上大學,翌年在何明華傳道會找到工作,案發前則調往海員傳教會負責管理款項及文書等職務,月薪二百餘元,算是不錯。
外表上,她還是一位非常乖巧的女孩,活潑開朗,品禮兼備,確實惹人喜歡,但其內心深處卻無限寂寞 (父母俱亡的家變是因素之一),她開始主動結識異性朋友,之後在一個「派對」中認識了她第一個親密男友 (相信也是最後一個)。
此人是本港土生的歐亞混血兒,名字叫占士•李察•碧架 (James Richard Beckerd,下稱碧架),他長得高高,相貌俊俏,現年二十二歲,是駐港英軍軍需部司機,與外籍母親和姊姊同住佐敦道九號地下。
兩人很快便打得火熱,不時相約在附近的「紅樓酒店」幽會,有一次因為慧齡幾天沒有回家,管教甚嚴的哥哥報警求助,最後是找到兩人,從來不跟哥哥吵架的慧齡這趟卻一反常態,直接承認已和碧架發生了肉體關係,哥哥聞悉勃然大怒,將兩人罵得體無完膚,但同時要求他們盡快結婚,免夜長夢多,惟碧架表示尚未有經濟基礎,談婚論嫁之事要待五年後才説,現時只希望跟她保持「親密」關係。
而這個親密關係維持了一年多。

哥哥固然非常不滿,同時覺得這個青年人很有問題,碧架佔有慾極強,除了要求慧齡每天報到,還禁止她跟朋友們的正常社交,但更嚴重的是,他會虐待與毆打她。
其實碧架早就被馮家拒於門外,但慧齡還是經常偷偷的溜了出去,馮家跟舅父開了家庭會議,敦促慧齡早日斬斷情絲,最好還是另覓新歡,得到的答覆總是唯唯諾諾。

往後的日子,不知是自己的想法有所改變還是別的原因,慧齡竟主動地疏遠碧架,更暗中跟教會牧師透露,打算和碧架斷絕來往。
案發前一個月,出現了一位男士,他就是米高,二十多歲,是駐港英兵,此人無論相貌與條件都把碧架比下去,他是在教會中認識慧齡,從此對她展開熱烈的追求,但沒有強迫她接受自己的愛,他寫了一封信給:「我很喜歡妳,請於五月十四日中午十二時,在我提及的那所教堂相見,若妳準時赴約,我便明白你的心跡。若否,那我就明白妳還是愛着碧架。」
結果,米高苦等了一整天,慧齡沒有出現。
看來,她對碧架還是餘情未了。

可是米高沒有氣餒,繼續展開追求攻勢,案發前兩天 (五月十八日),終於奪得伊人芳心,首次約會成功。第二天 (十九日),兩人再次出外散步、晚飯和看電影,晚上十一時半,米高送慧齡返回彌敦道寓所時,就在踏上梯間的時候,碧架突然撲出,將慧齡推倒地上,説:「妳這個淫娃!我在這裏等了你一整天!」米高隨即扶起慧齡,示意她立即回家,並跟碧架起了爭執,他跑到街上往前走,碧架一直隨後用英語臭罵着他,引來街上途人圍觀,米高只是默不作聲,可能因為覺得自己搶了別人的女友而理虧。直至碧架説了一句:「好吧!我現在就回去找那個淫娃説清楚!」轉頭便走回頭路。
米高見狀霎時不知所措,上策還是報警求助,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電話亭,但他不是首先報警,而是致電馮家,那個時候家裏只得女傭馮四、慧齡十一歲的弟弟和同屋麥太太 (馮家親戚),哥哥在外慶祝生日,宴會未歸,略懂英語的麥太太對着電話裏的米高説,慧齡剛被碧架強行拉走了,米高聞言非常擔心,掛線後便立即撥電九龍城警署陳述事情,可惜他説錯了門牌號碼,讓警方白走了一趟。

結局,就是早上七時,慧齡被發現伏屍在天光道的「姻緣路」上。(圖02-03)

為愛執迷願犧牲
而碧架又如何被捕呢?這跟他撥了三次電話有關。
五月二十日早上九時半 (即發現屍體後的三小時),慧齡的哥哥依然未歸,相信是昨晚宴會宿醉未醒,在朋友家中渡過。
電話突然響起,女傭馮四接聽,來電者是碧架,他用不太靈光的廣東話淡淡地説:「伊芙蓮 (慧齡洋名) 已被弄死了,她的屍體就在鄧鏡波學校後面的小徑上,我用自己的手帕蓋在她的臉上⋯我現時在新樂酒店最高那層,喝了很多酒,半小時內就會跳樓自盡,明天報紙會刊登的⋯」
馮四對碧架的性情略知一二,覺得她實在瘋癲,未加理會,隨即掛線。
下午二時許,碧架又再來電:「伊芙蓮回來了沒有?」
馮四顯得氣急敗壞:「你這混蛋!不是説小姐已被你殺了麼?她又怎可能回來?究竟你要她死,抑或要她生?」
碧架大喊着:「我當然要她死!」説後隨即掛線。
下午四時許,馮家接到碧架的第三次來電:「你們怎樣搞的?伊芙蓮的屍體執了沒有?我曾撥電全港所有醫院,都表示沒有接收這個人⋯」語氣顯得很激動,不時夾雜英語。
其實這個時候,馮家已經知道慧齡的死訊。

憑着這些通話資料,警方於下午六時抵達彌敦道的新樂酒店,在808房找到疑兇碧架。
起初他將自己牢牢困於房內,不願開門,惟在警探好言相勸之下,終於就範,眼前的他滿身酒氣,雙眼淚垂,但很願意跟警方合作。

他承認在五月二十日凌晨三時左右殺死慧齡:「昨晚我把伊芙蓮帶了出去,剛走到彌敦道,正好有巴士停在站中,我們隨意便上了車,去到天光道鄧鏡波學校附近就下車,我把她帶到山上一條小徑,大家的對話由平靜至激烈,之後吵得實在厲害,她説為自己處境感到無奈而矛盾,願意一死解決所有問題,遺願是火葬,並將財物及所有東西盡歸她最疼愛的小弟弟⋯」
以上只是碧架一面之詞,惟死者已矣,沒有憑證。
他表示自己由衷的深愛對方,縱使陰陽相隔,也必然相隨。

警方隨即將他拘押往九龍城警署,坐在警車上的碧架表現鎮定,口中還唱着憂傷的英文歌,突然間停下來,問旁邊的警員:「我是否會被問吊?」警員答謂:「我不能定奪。」他就低下頭自言自語地説:「唉⋯ 伊芙蓮這麼年輕就死,很可惜,但也沒有辦法。我亦甘願為愛犧牲,為她死⋯」跟着又繼續狂歌。
當警車駛至天光道附近時,他喊着:「停下來!她就死在這裏。」
警探則提醒,他現時仍在儆誡的情況中。

縱使踏上不歸路,不論甘願為愛犧牲好,為悔疚尋死也好,碧架始終要由法律定奪。

七月十一日起,在九龍裁判處經過幾天初級偵訊,碧架謀殺罪表證成立,他的命運將轉解高等法院定生死。

一九五五年八月二十三日,本案在最高法院審結,由五男二女組成的陪審團退庭商議僅三十分鐘,一致裁定被告碧架謀殺罪名成立,法官依例宣判鐶首死刑。
陪審團同時請求法官將被告轉呈港督開恩,即碧架尚有一線生機。(圖13)

一九五五年九月十四日,港督接納行政局之意見,決定不予赦免,他難逃一死。(圖14)

留給摯愛的遺書
就在等待死神的來臨之際,碧架寫下了他人生最後一封信 (英文書寫)。

給我親愛的母親、家人:
我很抱歉那晚這樣對付了伊芙蓮 (死者),也很抱歉這樣對付了自己。
幾個月前,妳第一次狠狠的罵我,問我為何要向家人生氣,跟家人過不去⋯
因為我失戀了!
請原諒,這也是最後一次了。

伊芙蓮是我生命裏唯一鍾情者,現在依然,這是你們都知道的。

她是死了,但幾個小時之內我也要死去,也許我們可以在黃泉相見。
母親,如果你愛我,請務必找出她的墓地,將我的身體置在她的身旁。

我感激弟弟郎奴和姊姊姖麗絲為我做的一切,希望郎奴在學校考試成功,這樣母親就歡喜了。

祝福大家安好、快樂。
兒子占士•李察•碧架
(永遠愛伊芙蓮的碧架)

奈何橋上相逢問,愛海不及恨海深。
碧架理解到,愛情之路從來就是崎嶇,愛恨與共也是必然之事,彷彿自己正演活一場「希臘悲劇」。
但他不理解到,女友的性命被自己一手催毀,還望跟對方同葬一處,試問在陰間的她又怎得安寧?更甚者,他將會是一個無主孤魂。

一九五五年九月二十日,上午七時,碧架平靜地走進赤柱監獄的行刑室,步上絞刑台,問吊氣絕。
他的遺體之後被棄於監獄的墳場內,墓碑上沒名沒姓,只有一排無情數字。(圖16)
文:元方
海報設計:豹魁
圖01:馮慧齡 (21歲) 與碧架 (James Richard Beckerd,22歲)
圖02
圖03
圖04:箭頭指示處為死者馮慧齡屍體發現地點。
圖05
圖06
圖07
圖08:
馮慧齡父親是一名醫生,早年在診所遭匪徒行刧奮抗,中槍身亡,父女同樣死於非命。
圖09
圖10
圖11
圖12
圖13
圖14
圖15
圖16:赤柱死囚墳場
圖17:
九龍城天光道,62年前發生的情殺案就在左方位置,現為九龍閩南中華基督教會閩南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