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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5年10月2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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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城夜話 (上)

元方【元凶系列】
案發日期:1974年8月15日
 
霓虹燈下盡風塵
恐怖女屍訴哀情

中國自古有「聊齋夜話」,說的是因果報應、天理循環;西洋也有「畫廊夜話」,盡是撲朔迷幻、曲折離奇。「夜話」總能夠勾起某種想像空間,通常是什麼靈幻鬼魅之類。

「長城」不是什麼中國古樸勝地,只是香港旺角區一所絕不起眼的公寓,名「長城別墅」。

霓虹燈下看世情,痴男怨女房中樂,一夕春宵了無痕,平常不過矣,也沒有什麼好特別。但自1974年8月15日發生了一件事情,讓這個「長城」永久活在陰霾之下,揮之不去,迄今夢魘未消。

夜幽人靜,再次到訪「長城別墅」,細說一則詭異夜話。

恐怖驚嚇  堪稱邪門
旺角洗衣街137至139號 (也可說是旺角道58號) 的國際大樓 (圖11),由昔日迄今都是賓館、公寓林立之地,1974年8月15日上午約十一時三十分,旺角警署接報,說13樓的「長城別墅」發生事故,駐該區的偵緝主任是大家所熟悉的陳欣健先生 (圖10,下稱陳警司,知名藝人、前香港皇家警察警司),他帶領幾名警員抵達,進入「長城別墅」5號房查看,見床上有疑似遺體,被白色床單從頭覆蓋,僅露雙腳,吊於床尾,揭開一看,可說是一種從未遇過的驚嚇體驗:一具對著人「雙目圓瞪、咧嘴而笑」的可怖女屍!死者左右眼簾與上下嘴唇都被割去,鼻子與耳朵亦然,五官盡缺。眉毛與部份頭髮被削至參差不齊,驟眼之下活像一個「稻草人」,但實際上卻是一條人命,不幸慘逢毒手,問題是生前遭「凌遲」處死,抑或是命喪後才被割肉。女屍全身赤裸,更發現死者的兩個乳頭與部份陰户也被割掉,真是慘不忍睹!

價廉的賓館別墅,向來不是燈火通明,暗而無光的幽閉房間伴隨著恐怖女屍,她手指甲與腳趾甲,還是塗上紅色指甲油的,簡直是寒氣迫人來。如斯光景,不是十足的恐怖片畫面是什麼?直教人從心底裏發毛。

面對一個不成人形的駭人屍首,連身經百戰的警探也只得搖頭嘆息。

畢竟,香港的兇殺命案,都不乏驚人案例,但狠將死者的容貌身軀糟蹋殆盡至此,則從來没有,前所未聞。

雙雙闢室  男獨離去
警方向「長城別墅」有關的員工問話,女管房黃大妹 (60歲) 説:「今天凌晨一時半左右,一男一女前來光顧,兩人是這裡熟客,大約一年前迄今,每星期見他們最少一次,頗有印象,男的自稱姓梁,身材高大、外表粗獷,但說話有禮,笑容可恭;女的濃妝豔抹、煙不離手,似歡場女子。我依舊給了5號房,之後他們一直閉門未出。直至早上六時許,姓梁的男人從房中行出,說要上班先行離去,並吩咐我於上午十一點喚醒房中女士,當時他手中拿著兩袋物品,剛歩至別墅門口後又再折返,煞有介事地說遺下了錢包在房裡,他再次進入5號房稍作逗留便再度離去,我記得他那時還特地將房門反鎖。因上午八時是落更的時候,我吩咐接班的女管房陳觀 (60餘歲,圖04) 於十一時喚醒5號房中人,順帶收拾房間。」
警探目不轉睛地盯着黃大妹說的一字一句,這都是重要的線索。
女管房陳觀說 :「上午準十一點,我依照吩咐去喚醒5號房的人,但拍門良久未有應聲,此情況下,我們通常會用備用鎖匙去開啟,最後5號房的門是開了,但沒有亮燈,走廊的燈光照進房間可窺探一二,隱約看見那位女士用床單蓋頭而睡,雙腳露出,上前呼叫不果,推之沒反應,心感不妙,將床單揭開一看⋯」

就這一揭,成為她永世不忘的最恐怖畫面。

挑釁警方  碎肉尋寶
稍後法醫官到場檢驗屍體,證實死者年約31至33歲,5呎2吋高,身材瘦削,死亡時間約為幾小時前,頸上有瘀痕,死因是遭扼斃,受害者的器官是死後才被割掉,故屍身與床上未留有下大量血跡。警方在場搜證,唯感覺有點辣手,除了發現房間衣櫃𥚃掛著一副胸圍外,四壁之內,可謂無跡可尋,兇器沒有發現,地方既整潔,亦未有糾纏過的跡象,連可疑的指紋都沒有留下,顯然兇徒殺人後仍能保持鎮定,小心翼翼的收拾清理,決不留痕,才淡然離去。而死者被割掉的身體部份,初步懷疑有人利用水厠沖掉,警方當場召來一名水喉匠將水廁拆開檢查,並無發現,那些碎肉,連同死者生前所穿的衫褲鞋襪,相信已被兇徒一併帶走。

警方根據別墅員工的描述,拼出闢房後失蹤的疑兇繪圖,於案發翌日 (8月16日) 在報章上刊登 (圖04),他年約40歲,約五呎八吋高、身材健碩、皮膚黝黑,說話帶潮州口音。

可是,衆裡尋他千百度,僅憑有限資料與一個拼圖,簡直是大海撈針。

據警方慣常做法,屍體移離兇案現場後便得解封,況且「長城」那邊還要做生意的啊。8月17日,身在旺角警署的陳警司有點心緒不寧,彷彿有第六預感正告訴著他,「長城」內肯定還有一些什麼線索之類,故他還未有下令將兇案現場解封,就在此刻,電話突然響起,傳來一名男子的聲音,私私耳語地說:「去看看那裡房間的冷氣槽吧⋯ 有十二件你們想找的"東西" ⋯」無聲片刻,隨即掛線。

雖說常有好事之徒,胡鬧虛報玩弄警方之嫌,但設萬一的想法,哪有不去看過究竟之理。

陳警司帶同幾名下屬,再次抵達「長城」5號房,仔細檢查冷氣機,發覺並無異樣,但始終心有不甘,還是決定將整部冷氣機拆下看過明白,當有關工作員抽出機身,一股臭味隨即撲鼻而來,冷氣機架與牆身之間的罅隙竟發現碎肉十二塊,一件不少!不過經歷兩天的時間,碎肉已經乾涸彷如「陳皮」。

殺人已經可惡,復將屍體毁容、切乳頭、割下陰,然後逐一將碎肉塞進冷氣機與牆身之間的空隙隱蔽處,再通知警方去玩「尋寶」,兇徒可說極為變態。

靈幻拼圖  身份曝光
由於十二塊碎肉均已乾涸堅硬,法醫將它浸於水中使其回復柔軟彈性後,再舖蓋於失去五官的死者臉上「還原」樣貌,警方的繪圖師也隨即根據於此,儘量勾劃出其容貌拼圖,並於8月18日於各大報章廣泛刊登,望求查出死者身份之謎。

意想不到的是,翌日清晨 (8月19日) ,即有一名姓淇的老婦攜同一名少女到荃灣警署投報,憂傷戚戚地説她的女兒已失蹤數天,剛在報章上看到警方發佈的拼圖,懷疑死者是她的女兒。「怎樣肯定就是你的女兒?」當值警員問 ,老婦答謂:「她是我從小養大的,血脈相連,拼圖一看,感覺就說一定是她。」隨即取出一幀她女兒的彩色照片,警員對比之下,也認為輪廓十分為相似,於是立即通知負責此案的旺角警署,並安排老婦到殮房辯認屍體手續。

令人驚訝的是,這幅拼圖跟死者的遺照,何其相似,叫人嘖嘖稱奇 (圖05)。

公眾殮房一景,擺放在跟前的一具可怖女屍,老婦立刻就認出是自己的女兒,霎時悲痛莫名,老淚縱橫。死者五官已遭嚴重破壞,但仍能根據某些身體特徵加以辨別,如肚臍的一道疤痕,是從前生育時難產,剖腹取嬰時留下的,此外,死者生前煙癮極大,每天抽烟兩包,牙縫被燻得焦黃,也符合。

死者名劉富敏 (34歲,圖05-06),1958年與一名姓董的海員結婚,之後生下長女劉永蓮 (16歲)及次女劉明明 (6歲),1970年跟丈夫離異,兩名女兒歸她撫養,並隨母姓,可見她跟前夫關係不見融洽。劉富敏跟母親淇淑蘭 (66歲) 及兩名女兒一家四口住荃灣大河道141號華麗樓4樓後座,月租四百元,生活比較苦困,但跟家人融洽非常,和街坊鄰里關係也很和睦。她一力承擔全家生計,可惜品性好賭,捉襟見肘,為了謀取更佳的入息,最後淪落風塵。

1973年,她在旺角上海街「羅馬美髮室」任職「髮花」(即按摩及提供性服務),藝名寶蒂、金鈴。其後轉往深水埗黃竹街「偉賢」工作,案發前則在奶路臣街「焯燁正宗女子美髮廳」上班。8月14日晚上十一時,她在公司接了電話後外出,自此一去不復返。

死者身世終告大白,案情總算垮進一步,而那個兇狠的殺人狂徒,還是蹤影未明。

長城野狼  再戰警方
「長城殺手黑野狼挑戰警方」- 一則吸引公眾眼球的標題在香港「快報」頭條刊登,一位自稱「黑野狼」的匿名人士寫信給報館,內容是說警方都是酒囊飯袋,辦事能力不濟,又說線索已給足夠,都沒有辦法把元兇逮捕云云。

上次跟警方玩「碎肉尋寶」遊戲也嫌不爽,今倘更公開挑戰警方,這頭「黑野狼」真的是不懂死活。

「長城」一案哄動全港,警方其實一直未敢鬆懈,而且極為重視。當然,每有什麼轟動大案,社會坊間與新聞媒體都會炒作一陣,也無可厚非,當時就有什麼兇手是任職酒樓的刀手,刀法如神削肉如泥;也有說兇手是黑社會頭子,殺人不眨眼;更說是高利貸、販毒集團的殺人伎倆等等,全都不是,兇手可能只是一位不起眼,獨來獨往的都市小人物。

警方根據死者劉富敏的同事與朋友提供的線索分析,懷疑兇手就是她工作上的「恩客」,於是收集了幾百張死者生前工作的幾間「美髮廳」的客戶名片,根據聯絡地址與電話,動員警力去逐一追查,最後鎖定四名可能涉案的人士。

靈氣迫人  尋獲證物
其中一名嫌疑人名梁兆平 (圖09),電話3-79X964,地址是元州街的一梗廉租屋,陳警司與一名警員於某晚十一時三十分左右前往該處調查。戶主是位66歲的老翁,自稱是梁的叔父:「梁兆平不是在這裏居住的,他獨居於深水埗福榮街286號9樓,平日跟他聯絡不多,不知他現在身處何方⋯」陳警司相信在這位叔父口中獲得的資料並不會多,循例將口供記錄完畢便作告辭,當他朝著門口準備離去,途經一梗小房間,就在此刻,怪事發生了,他感覺有一股「力量」要他停步 (這種感覺是從未遇過,他事後憶述),其時腦海與意識空洞一片,不知何時,才懂得如夢初醒,稍為回神,自己的眼球已緊緊盯著小房間床上的一個啡色皮喼,「這是什麼東西?拿下來看看!」如有神 (鬼) 助的陳警司突然精神一振地說。此時梁的叔父顯得極為慌張:「這不是我的東西!不能亂動,我也沒有鎖匙開啟⋯」此刻警方哪有依順之理,合力將皮喼撬開,打開之後,竟發現內有梁兆平與死者劉富敏的身份證、兩人合照的相片、死者生前所穿的衫褲鞋襪與手袋,和一張疑似割肉用的兇刀⋯

這時屋內電話鈴聲突然響起,機警的陳警司首先想到的,來電者可能就是梁兆文,他迅速地先將手槍內的子彈騰出,再用手槍緊貼在梁叔父的太陽穴說:「快接聽!不可以說有警察在側,否則我會射你的!」梁叔父一步一驚心似的走去接了電話,但對話唯唯諾諾,支吾以對,卻突然爆出了一句:「快逃走!警察在此!」這真是把陳警司氣得半死。

至此,梁兆平是不是真兇?看來已沒有懸念。
但好戲還在後頭。

(本文發表之刻,正是香港八號風波高掛之狂風怒雨夜,2016年8月2日寅時)
文:元方
海報設計:豹魁
圖01:1974年8月16日,大公報
圖02:1974年8月16日,華僑日報
圖03:1974年8月16日,成報
圖04:1974年8月16日,成報
「長城別墅」女管房陳觀 (60餘歲),
第一位發現恐怖女屍的人
(左上) 闢房後失蹤的疑兇繪拼圖
圖05:死者劉富敏遺照 (34歲) 與拼圖 (左) 極其相似
圖06:1974年8月,成報
圖07:1974年8月20日,成報
圖08
圖09:梁兆平 (38歲)
圖10:(右) 1974年寶生銀行挾持人質案中陳欣健警司接受訪問;
(左) 陳欣健先生 ,2014年
圖11:國際大樓 (2016年),「長城別墅」原址
拍攝:NervJackie Chan

長城夜話 (下)


可是,往後數日,狡猾多端的「長城黑野狼」始終未被就擒,這邊廂可憐又可悲的劉富敏,孤單隻影,躺在紅磡的公眾殮房內,遺恨豈能休?

靈堂淒清  劈棺尋冤
1974年8月22日上午八時,劉富敏於紅磡公眾殮房「永別亭」出殯 (那時「世界」與「萬國」殯儀館尚未開業) ,到場親友僅寥寥十人,未見死者母親,白頭不送黑頭人。死於非命者,致祭儀式簡單而低調,過程不及十五分鐘,隨即送往哥連臣角火葬,從此一縷輕煙化作雲。(圖02)

死者身體被割掉的十二塊碎肉雖已尋獲,但要備作日後破案時的呈堂之物,必須分別處理,故瞻仰遺容之時仍保留當初五官盡失的驚嚇模樣:眼球突出、上下兩排牙齒外露、鼻子與耳朵成黑洞、頭髮參差不齊,面目全非 (圖01,慎入),遺體雖已化妝,穿上紅衣蓋上白布,唯此情此景映入眼簾,人何以堪,家屬都泣不成聲。祭祀儀式完結之際,死者的弟弟做了一個異常的舉動,手持菜刀,口中唸唸有詞,之後右腳一「揼」,猛然的將刀子劈入棺木之上,刀身䧟入貼緊棺木,被一同的送上靈車。據行內法科師傅解釋,這是一種「劈棺追兇」的茅山術,讓慘死冤魂化作厲鬼,追尋仇人,哪怕天涯海角。

講求科學的人自然不以為意,視作殯儀致祭的一種「冷知識」,亦無不可。反之,篤信有鬼魂怨靈者,知道在陰間徘徊的死者肯定會有所行動,對加害自己之人窮追死纏。

冤魂討債  是靈是幻
8月21日,即劉富敏舉殯前一天,晚上六時三十分左右,有目擊者見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,在深水埗基隆街131號的建築地盤橫巷跌跌撞撞地踱出,頭部受傷,口鼻流血,似是醉酒,也可能是服了迷幻藥,當男子步至「利發皮鞋號」門口時,神色慌張,向陳姓店員說:「看見那個女人沒有?我的劉姑娘⋯」店員見他神智不清、語無倫次,未有理會,那男子之後欲折返建築地盤位置,但舉步甚艱,行至基隆街139號一間皮具公司門外,不支倒地,呈半昏迷狀態,但尚可言語,恰巧有一名巡經該處的女警見到,上前查看,男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喊著叫:「有鬼啊!看見那個女人沒有?劉姑娘⋯」女警皺皺眉頭:「是否喝酒太多了?」男子:「喝了兩大瓶啤酒⋯」由於傷勢不輕,女警示意將他送往醫院治療,並詢問其姓名與居住地址,男子問非所答,呻吟中不斷呼喚:「劉姑娘⋯劉姑娘⋯」。

身墮法網  懵然不知
受傷男子被送去九龍廣華醫院,頭部傷勢頗重,當值醫生認為需要縫針,隨即推進手術室,當時他還未完全清醒,醫護人員和一名警察檢查他原來所穿的衣服,並未找出其身分證明文件,只有現金數十元,另外還有一張8月20日的中文剪報,標題「長城殺手黑夜狼」,就在此時,衣服口袋𥚃突然跌出一幅相片,倒在地上,拿來一看,竟然是劉富敏的玉照!翻轉相片背後再看,寫有一行令人心寒小字-「已代為割肉」(或可解讀為「已替死者做了點事」,是種帶含蓄的憤怒宣洩)。

眼前之人,莫非就是警方通緝多時的「長城黑野狼」? 有此重大發現,豈敢怠慢,警員立即通報上司跟進事件。

這名可疑人物,手術過後已經呼呼入睡,不知人間何勢。

翌日一覺夢醒,他才發現已有多名警探恭候在旁,「這是什麼地方?」他顯得極為徬徨,守候多時的陳警司:「這裡是伊利沙伯羈留病房,我們懷疑你跟長城案有關。」他猛然狂性大發,企圖衝越在場看守的警員羣及欄桿,以求逃脫,唯力不從心,被制伏後極度頹喪,只有貼貼服服地接受警方的盤問。(圖04)

此人梁兆平,38歲,職業是建築工人,承認因一時憤怒而錯殺劉富敏,他面露愁容的説:「其實我很愛這個女人,多次求婚不成,她總是藉詞推搪,大家關係若即若離,在她身上我花的金錢可不少啊!她不時嘲笑我性能力不濟,直把我氣壞,不過更憤怒的是,她另結新歡!長城別墅那晚是我們的最後時光,我把她掐死了⋯」陳警司:「既然人都死了,為何要弄得如斯恐怖?」他開始激動:「因為我也恨她!但為了遮掩其身份,免得別人認出,我在她的臉上做了點手腳⋯」梁兆平邊説邊摸著頭部的紗布,表示傷口隱隱作痛,警探問:「那你又何以弄至頭破血流,倒於街上?」他則淡淡的説:「是冤魂索命!她身穿紅衣,死纏不放的窮追著,我拼命逃到地盤高處,之後失足墮樓⋯」

根據警方所說,梁兆平的外表並不是什麼兇殘暴戾之人,只是比較神經質。

善惡到頭  公堂定奪
梁兆平於1974年8月27日被解上北九龍裁判處接受初級偵訊,罪名是於1974年8月15日在九龍地區謀殺女子劉富敏。10月22日,被裁定謀殺罪表面證供成立,轉解高等法院定讞。

1975年3月24日,本案在高等法院審理,審判專員楊鐵樑法官主審,被告由大律師賓庭代辯,檢察官蘇志光主控陳述案情指案發是由於因妒成恨而動殺機。控方證人餘十人包括死者的同事與家屬,「長城別墅」女管房黃大妹認出梁兆平就是案發當晚跟死者一同進入5號房,之後早上六時獨自離去;一位跟被告同住於深水埗福榮街286號9樓的住客稱,梁兆平在案發當日8月15日早上約七時半手持兩袋東西匆匆回家,旋即進入自己房間,至上午十時左右離開寓所外出,當時他手中拿著一個啡色皮喼,之後便再沒有看見回來的蹤影。

1975年4月2日,控方證人作供完畢,被告梁兆平自辯,他在辯護大律師的引導下作供:「我在深水埗黃竹街的偉賢女子美容院結識死者,很喜歡她,不時一起吃飯、看電影,也會跟她到公寓別墅幽會,有時也會給她金錢。事發當晚凌晨一時,我們再次來到長城別墅,我獨自喝了一瓶毡酒,大家傾訴了一會兒,她取出兩粒藥丸給我,說可以增進情趣,服食後即感到性慾亢奮,要求交歡,但她拒絕就範,竟要我拿出四千元才肯答允,這完全是惡意要脅,我只有霸王硬上弓,同時用右手緊扼她的頸項,以防她反抗呼叫,糾纏中漸覺自己神智迷糊不清,最後失去知覺。翌日早上六時醒來,旋見床中及地上有肉塊和血汚,死者已赤裸倒斃於床上,大為驚恐,忙將碎肉拾起收藏在冷氣槽中,抹去血漬,同時把死者所穿的衣物等,納入袋中,攜出別墅。當時還未完全清醒,此後幾天一直在九龍區的街頭遊蕩流浪⋯」

這席話,可信性有幾高?還看陪審團的決定。

1975年4月4日案件審結,七名全男班陪審團退庭商討兩小時,以五對二票裁定梁兆平謀殺罪不成立,誤殺罪成,入獄10年。法官楊鐵樑判處時指此乃可怖之罪行,由於陪審團裁定被告誤殺罪成立,故法院只能根據此作判刑。(圖08)

梁兆平已於上世紀80年代中假釋出獄,從頭過活,往事不記。倘若這個「長城野狼」今天 (2016年) 依然健在,是一位滿頭銀髮的80歲老翁了,倘若他有幸 (或不幸) 看到此文,勾起絲絲心跳回憶,心𥚃彷彿在說:「有愛有恨、有生有死、最後揮之不去,酸淚永遠留人間。」

魔咒未泯  兇事連連
「長城」恐怖女屍事件,好歹總算有個了結。箇中的可怖情節,莫不令旺角國際大樓上下留下不可磨滅的夢魘。不足一個月,這裡又鬧出新聞,1974年9月4日凌晨約三時三十分,一對雌雄大盜洗劫「長城」,糾纏中男管房薛志偉 (64歲) 被斬至重傷,一隻耳朵更被斬脫,女管房黃大妹則受輕傷,可說是血光之災 (圖09),迷信的人說那裡是凶煞之地。

消煞氣,除怨氣,「長城別墅」之後就改了一個比較清新怡人的名字-「怡園別墅」。奈何厄運依然,彷如魔咒。

1980年8月2日,婦人李金蓉 (50歲) 在「怡園別墅」被殺 (圖10),發現時全身赤裸,遭人用窗簾繩勒死,兇手在逃,動機不明,至迄懸而未破。令人震驚的是,跟發生於6年前「長城」案的共通點有:(一) 發生於同一地點,據說更是同一房間;(二) 發生同為八月,不但西曆相同,而且陰曆同屬六月;(三) 兩名死者同是中年婦女,死亡時間相同,死因都是被扼斃;(四) 兩名遇害女子均與人闢房,翌日被發現斃命於房內。(圖11)

純屬巧合?抑或冤魂再現找「替身」? 令人迷惑。
可幸的是,往後數十載,國際大樓都算能安享太平,13樓所經歷的一切,都灰飛煙滅,漸漸被人遺忘。誰不知31年後,4樓的「百花賓館」亦發生了兇案 (圖12)。2005年4月12日,一名女管房張秋蘭 (51歲) 在302號房被殺,手腳遭反綁,以膠布掩口封鼻窒息而死,是一宗劫殺案,兇徒其後被拘捕。醒目的記者當時立即翻查歷史資料,揪出國際大樓 (圖14) 多年來所發生的兇殺案,可怕的「長城」案又再一次被提及與討論,某本雜誌記者甚至走到13樓,拍攝「長城」舊址,其時那裡已荒蕪多年,杳無人煙,陰森恐怖。香港地小人多,旺角鬧市竟有這個面積頗大的空置單位,非夷所思。
委實,一座大廈有三名女性 (兩名同一地點) 死於非命,確也邪門。

搬上螢幕  嚇壞觀眾
時光流逝,轉瞬間已是40年的舊事,當陳欣健先生於2015年接受訪問,談及「長城」一案,他頗有感受地說:「我是天主教徒,相信有神,亦相信有邪惡的力量在驅使,本人從未見過鬼魂,但此案實在邪門,有些地方未能用科學邏輯解釋,唯有歸咎於自己可能太過投入於案情吧!「長城」案絕對可以拍成一套電影,當年我沒有這樣做,因為每憶及受害者年邁的母親,還有她兩名可憐的女兒,便不忍心在他人的傷口上撒鹽⋯」然而,其實早於1975年,即慘案後的一年,麗的電視的「十大奇案」已將案件搬上電視螢幕,名為《公寓女屍》(重播時改名《公寓兇殺案》),這絕對是香港年長一輩電視迷的「恐怖」集體回憶:幽閉公寓、昏暗場景,血淋淋、五官盡失的女屍臉容,無定向的飄浮於畫面之上,可說是香港電視螢幕上最驚嚇的一幕。劇終,旁白是這樣說:「究竟世界上真的有鬼魂存在嗎?抑或是犯罪者疑心生暗鬼呢?」

事隔42年,我們行動組於2016年也造訪了這個傳奇的「長城」舊址 (圖15-16),發現那裡已經成為住宅了,周遭環境恬靜非常,走廊梯次整潔。詭異的是,住宅的大門口上方與鐵閘都貼上符咒 (圖17),那就並不尋常。怨念未泯?!

沒錯,世上鬼神異事,正反對峙,各投所好。篤信者相信人證、物證、鬼證俱在,不會有錯;反對者則會覺得盡是巧合,幾近荒誕。
文:元方
海報設計:豹魁
圖01:死者劉富敏於紅磡公眾殮房舉殯時之恐怖面目
1974年8月23日,成報
圖02:1974年8月23日,華僑日報
圖03:1974年8月22日,華僑日報
圖04:1974年8月23日,工商日報
圖05:1974年8月28日,工商日報
圖06:1975年3月25日,華僑日報
圖07:1975年4月3日,華僑日報
圖08:1975年4月5日,華僑日報
圖09: (右) 1974年9月4日,工商晚報
(左) 1974年9月5日,大公報
圖10
圖11
圖12:2005年4月13日,蘋果日報
圖13:2005年4月13日,蘋果日報
圖14: 紅圈為「百花賓館」招牌
箭嘴為未翻新前的「國際大樓」入口 (2009年2月3日)
圖片來源:Google Map
圖15:現時的國際大樓入口 (2016年)
拍攝:NervJackie Chan
圖16:國際大樓13樓梯間 
(山寨行動組拍攝,2016年)
圖17:「長城別墅」原址,今天 (2016年) 已成為住宅。
注意大門上方與鐵閘均貼有符咒。
拍攝:NervJackie Cha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