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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5年10月2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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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染啟超道 (上)

元方【元凶系列】
案發日期:1958年9月15日
叩門洗刧  血剪奪命
殺盡婦孺  滿門滅口

價值觀,各人皆有不同。
其中對金錢物質的追求與迷戀,委實不乏少數,為求達到目標而做出埋沒良心的事,被形容為「財迷心竅」;而人格扭曲,缺同理心,行為極端者,更會做出「殺人越貨」的冷血行徑。犯罪案例中,刧殺從來都沒有商榷空間,就是人性最劣質的行為表現。

上世紀五十年代,香港銅鑼灣啟超道發生的一樁劫殺慘案,一戶數口死傷枕籍,幾近滅門,可謂是同類事件中最血腥的⋯

三人私語  密斟大事
1958年8月某日下午,九龍彌敦道「太平茶室」一角,三名男子在對談。
其中一人:「阿娣,我近日逢賭必輸,手氣極差,寃親債主都追到頭上,捉襟見肘,借點錢周轉一下如何?」

坐在旁邊的阿娣,板著臉地說:「阿勝,你真不曉人間何世,我比你更窮!那個並不好惹的岳父還不斷催促還債,這時勢,哪有錢?」
阿勝:「唉⋯ 記得從前在鄉下台山有一位愛人,都很親密了,卻突然變臉棄我而去,嫁給一個美國歸僑的有錢人家,之後彼此唯有各行各路。誰不知冤家路窄,在香港又遇上了她,之前向她告貸還是有商有量,但近日已不瞅不睬,是恩盡義絕了⋯」

阿勝所說的愛人名叫余雲 (29歲),從前兩人在家鄉台山對門而居,青梅竹馬,一起讀書,遊山玩水,情愫暗生,但妨於當地鄉俗同姓不能通婚,之後大家都各自婚嫁。過了一段時間,余雲來到香港,跟老爺與奶奶定居於銅鑼灣啟超道10號3樓,丈夫則在美國經營生意。

坐在叧一邊的阿陳,默不作聲,仔細聆聽,卻突然插口:「沒興趣聽你的情史,只想知道她現時家境如何?」
阿勝瞪大眼睛:「相當不錯,身家肯定有十餘萬!」
阿陳淡淡的說:「何不在那裡做一次"大茶飯"?」
阿勝與阿娣頓時目呆,互望大家,阿陳續説:「我們三人可以合作做件大事,希望刧得三數餘萬,事成財物瓜分,不過我想先了解屋內情況。」
阿勝:「據我所知,屋內有她老爺與奶奶,一兩個孩子,還有什麼別的人就不太清楚。」
思索一會,阿陳認真地說:「若真的行動,恐怕不能留活口⋯ 怎麼?你們害怕了嗎?」
奮勇自發的阿娣:「嘿!我以前在大陸跟誰你可不知?是余程萬將軍啊 (國民黨)!什麼大場面沒碰過?有什麼不能做?」

阿勝也來附和:「說實話,這個臭婆娘我一早就想給她顏色看,行刧就行刧!殺人就殺人!」
阿陳聽後頗為滿意:「好!夠爽快的!我們選定日子,我看星期一午飯後的時間較好,屋內的小孩都上學去,容易辦事。我稍後會預備繩索與白扁帶,屆時負責捆綁,你們倆用什麼工具?」
阿娣:「我在裁縫店拿兩柄大剪刀可以吧。」

阿勝:「那不太好,還是買新的比較好,夠鋒利!將之擘開,成為四張半邊剪刀,夠用了。」

阿陳:「不錯!那我們邪惡三人組便有足夠能力應付了,但必須重申,到時不管屋內形勢如何,活口不能留!」

死神來訪  出其不意

張百福 (47歲) ,是來自四邑的美國歸僑,早年在美洲經商,但一直游走美港兩地,最後決定在港定居,初住灣仔太原街,並與同鄉朋友梅冠龍在灣仔合股開設洋服店。1955那年,他的兒子張練已是28歲的適婚年齡,奉父之意從美國回港,並憑媒娶了余雲過門,甫即又再度赴美,繼續幫助父親打理那邊業務。在港的張百福則斥資購下啟超道10號三樓一個約一千五百尺的單位,分前後座,中間是大客廳,另有四房兩廁一廚 (圖07),佈置華麗,並設有兩部冷氣機,一心想讓家人婆媳有更佳的居住環境,同時亦予自身安亨晚年。
然而,世事豈能人料,噩運誰人能測?

1958年9月15日,下午一時三刻,張百福跟平日無異,安坐於家廳中,等待正在房中更衣的媳婦余雲, 稍後大家將一起出外赴約,余雲兒子張彼得 (18個月大) 是爺爺九代單傳的乖孫,極受寵愛,寶寶倚在母親身旁睡得很甜;而張的妻子譚霞 (47歲) 因早上照顧家事勞累,在房間午睡片刻;此外還有一名老婦余氏 (74歲),人稱姑婆,是余雲的同族親戚,在廚房正忙於準備晚上膳食;除外,張百福還有一幼女名叫張素琴 (11歲) ,早已上學不在家中,換句話說,這時屋內就只有老小五人。


張百福坐在梳化,閑極無聊,翻閱手中報刋,旋聞有人按門鈴聲,他從門孔向外張望見有一陌生男子,那人以台山口音的說:「先生您好!請問阿央在嗎?我是她的同鄉朋友。」張百福知道媳婦余雲從前的乳名就是阿央,有客從遠方來訪,自然開門迎接,此人30餘歲,約5尺6吋高,身材瘦削,相貌尚佳,手中攜著一包生果作見面禮,大家用台山話交談,份外親切。張百福客氣招呼:「先生請坐,我是阿央的老爺,她在房間更衣中,立即就出來,請稍等。」語音未落,余雲便從房內步出,一見此人,臉色下沉:「阿勝,你何時回來香港了?」男子:「回來已經一段日子了⋯ 是的,我媽媽和妹妹稍後也前來探訪你,但老人家走路慢,我才先來一步。」之後兩人談了一些鄉間從前與現在的事,其間余雲表現一直冷漠,五分鐘過後,門鈴再起,余雲邊應門邊說:「肯定就是你的媽媽和妹妹了。」正在開門之際,男子猛然用力將她推倒在地上,親自開啟大門,但進來的,卻是兩名素未謀面的男子。


首先入屋的,是一名50餘歲左右的老頭子,約5呎7吋高,身材健碩,膚色黝黑,操本地話:「不許聲張!否則必死!」隨即分派數張半邊剪刀給其他同黨,隨後另一名男子,30餘歲,約5呎2吋高,身材矮小,面青唇白,用台山話命屋內事主:「我們想拿點費用,大家進入後廳慢慢説。」

完全未及反應的張百福與余雲,頓時才曉得已經身陷險境,性命堪虞。

這三名要取「費用」的男子,明顯不過,就是上文提到「邪惡三人組」的阿勝、阿娣與阿陳。

剪刀揮動  蹂躪天倫

因為三名匪徒手持利器指嚇,張百福與余雲未敢妄動,兩人被帶到房子後座的一間小房,推倒在床上,余雲不甘就範,憤然地說:「阿勝,你這樣沒有良心,竟做出這種勾當!」阿勝沒給她好氣,劈頭就是兩個掌摑,余雲雖痛亦強忍淚水,怒視對方,賊老大阿陳此刻力爭時間,在袋中取出繩索與白扁帶,冷冷的説:「張先生,不好意思,你是最重要的,我要首先綁你。」旁邊的余雲態度開始軟化:「其實家中財物全由奶奶保管,她正在房中睡覺。」阿勝聞言隨即走入前座房間將譚霞 (張百福之妻) 喚醒,睡眼惺忪,一臉茫然的譚霞被人拉出後,方知滿屋是賊,驚恐不已,但並未呼叫,眼見丈夫被賊人五花大綁,此時阿陳正將阿勝剛剛帶來的「見面禮」拆開,幾個檸檬跌的在地上,拿來一個就大力塞進張百福口中,他用力吐出又頂出,再被強制塞入,狀極痛苦,譚霞才哭著懇懇哀求:「不要這樣做!你們只不過是要錢,想拿多少?」阿勝說要先獻出五千元,譚霞無奈表示屋內沒有這麼多現款,若不相信,可自行在屋中搜查。

這時候,正在廚中料理的姑婆余氏聞後座有陌生人談話,好奇下從廚房門口探頭一看,旋即被阿娣用剪刀頂著喉嚨,挾持她進入後座小房,推在床上,唯見她年邁老弱,不甚作為,續將其趕進廁所,用白扁帶捆綁手腳,毛巾塞口,關上了門。

洗刧進行,阿勝將譚霞拖出,進入前座房間,讓她交出財物後,阿陳立即用繩索將她手足捆纏,同樣以毛巾綁口,置於房中。贓物千餘元港幣與少量美鈔,還有幾件金器首飾都攤在桌上,三人瓜分,唯不太稱心,阿勝將目光投向余雲:「錢怎會這麼少?!你也要獻出!」用力一手將她捉緊,推進房間繼續翻來覆去,可惜所獲不多,也只得數百港幣及兩張支票⋯

阿娣見狀大表不滿,與同黨阿陳發生了口角:「都是你的錯!一心想著會有一筆可觀的數目,現在如何了?」阿陳反擊:「我的錯!? 你沒有錯?你現在不是跟我一起在行刧嗎?」阿勝尤怒,跑進後座小房,用刀柄在張百福的額頭上猛敲,志在洩氣,但用力甚重,張百福雖血流如注,也不敢作聲。

先刧後殺  滿屋腥風

此刻下午二點二十五分,電話突然響起,匪徒作案,對這些異動都會比較敏感,自然沒有人會接聽,可是之後電話陸續打來四、五次,幾名賊人開始慌亂,索性把電話掛起,同時分秒必爭的在屋中各處盡搜財物,不知何故,這時張百福卻突然叫了兩聲「救命」,結果又是被人用硬物重擊頭部多次,痛極難忍,他面向牆壁,閉目裝死,以靜制動。

可是,之後廳中傳來的對話,簡直讓他魂飛魄散⋯

「兩個女人已被幹掉,還有兩個老的等候發落,嬰孩如何處置?」

年紀較大的男人聲音:「真囉嗦!不是說過不留活口嗎?全屋都是死光了,還留下個嬰孩在哭哭啼啼幹嗎?行動!」⋯

聞聲至此,張百福知道一家正要面臨滅門之災,不能坐以待斃,用盡氣力拼命掙扎,卻只是徒然,手腳中的繩索,彷似跟他作對,愈纏愈緊⋯

就在燃眉之急,孫兒彼得已狂嚎大哭,聲音極為淒厲,一分鐘後停止⋯

張百福完全崩潰了,手腳放直,仰望天花,人已陷入絕望深淵,不能言語⋯

此際突聞有人按門鈴聲,並大力叩門,有女子聲音在門外喊著:「屋內有人嗎?張先生⋯」救兵到訪,張百福霎時清醒起來,掙扎愈發激烈,並高呼「救命」⋯ 阿勝甫即跑進小房,張百福對著他聲嘶力竭:「為何你們這麼殘忍?連兩個女人,一個嬰兒都不放過?」阿勝彷如魔鬼附身:「他媽的!我現在就送你一程!」血剪一揮,便在他身上胡亂狂刺,張百福雖閃避了,但額頭與肩膊仍被刺上好幾刀,當阿勝再拖殺手時,阿娣用力拖著他衫袖:「時間無多了,快逃!外面可能已經有人報警!」其時阿陳忽然想起尚有一名活口在廁所裡,即從廚中取來一空酒瓶,跑進去便將老婦余氏劈頭猛然一擊,酒瓶爆破成半截,鋒利無比,復刺其喉嚨,余氏老命一條,怎能承受如斯重創,即時倒地不起。


逃離前,阿娣見張百福躺在血泊,恐其不死,信手拈來一坐座檯式風扇,舉高過頭,然後就重重投擲在他的頭髗上,被多次毆擊與刺傷的張百福,其實已呈昏迷,沒有多大知覺。


瘋狂殺戮之後,三名冷血兇徒便急歩的從大廈後座大平門,逃之夭夭。
文:元方
海報設計:豹魁
圖01:1958年9月16日,大公報
圖02
圖03:1958年9月16日,星島日報
圖04:1958年9月16日,成報
圖05
圖06:案發現場,1958年9月16日
圖07:案發現場屋內形勢圖

血染啟超道 (下)


梅冠龍 (40餘歲),是張百福的同鄉親戚,也是生意伙伴,原約定張與其媳婦余雲於9月15日下午二時在中環歷山大厦洽談余雲於幾日後 (17日) 赴美定居之事,但久久未見二人赴約,梅冠龍於二時二十五分曾多次致電張家,沒人接聽,最後電話更被掛起,感覺可疑,據他一向所知,這時間家中必定有人 (姑婆余氏與張妻譚霞),況且張做事向來穩妥,從不失約於人,情急之下致電張家對戶12號「添丁留產院」的黃珍艷姑娘,請她代為到10號張家看過究竟,黃姑娘之後回覆謂屋內似無人,叩門不應⋯

其實黃姑娘跟張家熟稔,梅先生的來電令她感覺事情並不尋常,故特意將留產所的大門開啟,隨時觀察張家情況。

傷亡枕籍  幾近滅門
回到兇案現場,下午三時過後,氣若游絲的張百福真是命不該絕,昏迷好一段時間後逐漸甦醒,屋內沉寂,相信匪徒已經離去,續以半死之身,舉步甚艱的爬行方式 (手足仍被捆綁) 至廳中,近大門處,用盡僅餘氣力大喊:「黃姑娘⋯ 我家𥚃死了幾個人!請代為報警⋯」
在外一直密切留意動態的黃姑娘,聞聲立即走到張家門外:「張先生!發生什麼事?請開啟大門吧!」唯對方已沒有回應⋯
黃姑娘方知事態極為嚴重,立即報警求助。

警目李漢棠最先抵達兇案單位 (圖03),他隸屬香港衝鋒隊編號4706,跟幾名同袍立即破門入屋,一股濃烈血腥味撲鼻而來,屋內滿目瘡痍,倒在大門近處的張百福傷痕纍纍,血染全身,不能言語,情況危殆。不遠處的厠所門邊,老婦余氏同樣命危,四肢也被繩索捆綁,但頗為鬆弛,估計她曾作激烈掙扎,及後昏迷。李警目立即通知上鋒增援,並召喚救傷車到達,他眉頭一皺,心想匪徒也兇狠得過份了,都只是為財,何必要弄至如此慘況,誰知更可怖的一幕正等候著他⋯

走到前座右邊房間,將門推開,竟是滿地鮮血,一名少婦俯仗於地上,全身遍佈刀傷,抬頭再看,床上側躺著一個年紀較大的婦人,面向下,同是刀傷纍纍,不過血漬較少,床辱已被鮮血染成紅,牆壁濺有血花,兩人都是四肢遭反綁,口部被毛巾縛牢,明顯地,都沒有生存希望⋯

驚魂未定之際,再走到前座左邊房間,門一打開,同樣是一地血漿,一名男嬰以大字型躺在地板上,面向天,眼球突出,臉部青白,肚子被割破,傷口甚深,腸臟被拖出⋯

任憑你有多大能耐,經歷過何等場面,警察本是人,面對如斯慘情,人何以堪?!

根本就是幾年前 (1951年) 「六國大封相」慘案的延續篇,其血腥程度可說猶有過之。

案情嚴重  全街封鎖

兩名重傷者已告危殆,立即被進瑪麗醫院創救。因涉及三條人命,事態嚴重,下午四點,銅鑼灣警署高級探長韓森、香港偵緝處長端納、總幫辦希頓等率領大量警探到場查觀,並將啟超道全街封鎖,更抽調了警察總部、東區、西區及九龍區等幹探不下六、七十名,可說是總動員了。衝鋒隊除了在封鎖狀態下執行警戒,還有警車多輪在各要道兜截及截搜電車巴士,搜捕匪徒,在啟超道的兩端,即利園山道和恩平道,都聚集數百圍觀市民與記者們,情況緊張,是香港自有兇案以來所僅見,亦是迄今記錄上,入屋行刧殺人,死傷人數最多者。

法醫官張天聞及警方指模專家高亞松親赴現場,分別查觀屍體及收集樣本化驗,警方在兇案單位發現相信是兇徒遺下的染血恤衫、半邊血剪四張、數枚煙蒂,相信他們逗留超過半小時,除外還有破碎酒瓶、繩索與白扁帶、紙盒等,亦一併帶走留作證物。

三具血淋淋的屍體稍後被抬出時淌血不止,由案發單位三樓,途經二樓以至街道上,形成長長血路,觸目驚心!

張百福幼女張素琴 (11歲) 案發時正值上學不在,是唯一幸免於難的人,否則以匪徒的冷血程度,肯定也是刀下亡魂之一,悍匪作案手段兇狠,不僅全戶滅口,更害及嬰孩,警方初時推斷同時涉及仇殺,但之後由目擊證人所提供的資料,案情並不複雜,擒兇指日可待。

天羅地網  全城搜捕

由於對案件極為重視,警方翌日 (9月16日) 即懸紅五千元緝兇,並組織特種探隊,動員龐大警力涵蓋港、九和新界地區更遠至澳門,加緊展開緝捕。

兩名最有力的目擊證人,經過多天搶救後終於脫離危險期,張百福已能作簡短談話,老婦余氏情況則依然反覆 (圖01)。據張所提供的資料,有重大線索,話說張依稀記得首名入屋的兇徒名叫阿勝,當時他跟余雲的談話中,曾提及另一鄉里名叫冼X,警探隨即查核人口登記局,果然確有此人,立即追查,唯證實他與案無關,但透過姓冼的,知道阿勝全名為余明勝,住紅磡山谷道10號3樓。

免得打草驚蛇,多名警員只在山谷道附近暗暗查訪,靜察數天,發現一神秘老婦行跡詭秘,每天都來回紅磡與深水埗之間,似跟某人密密聯繫⋯

1958年9月25日下午二時,劫殺慘案三名犧牲者在香港殯儀館舉行喪禮,到場致祭親友僅二十餘人,剛出院的張百福主持儀式,精神頹喪,欲哭無淚。詫異的是,其長子張練 (余雲之夫) 並未回港奔喪。靈堂上,兩大一小棺木並列 (圖02),張百福的幼女素琴與余雲之養女裕德 (10歲) 在場哭聲震天,聞者心酸,三名遺體稍後移葬香港仔華人永遠墳場,長埋黃土。


9月26日上午十時,時機成熟,警方同步在紅磡與深水埗展開行動,首先衝上紅磡山谷道10號3樓,疑兇不在,其岳母陳氏表示阿勝在此居住已有七年,於9月13日 (案發前兩日) 突然離去,至9月23日才匆匆返家將數百元交予其妹及妻子,甫即離開,至今未見蹤影。陳氏之後拿出懷疑贓物的數百元交予警方保管。


另一邊廂,便衣警探密密跟蹤上文提及的神秘老婦,終於在深水埗的南昌公寓67號床位,找到疑兇余明勝,那時他已化名居此數日,警探表明目的,他答稱:「我沒有謀殺任何人!」並供出另一疑兇關昌娣的住址,警方旋即前往深水埗福華街76號2樓搜捕,唯已人去樓空,續於翌日凌晨在尖沙咀北京道35號,關昌娣任職的裁縫店,將他逮捕,他答稱:「這案不是我經手的!」(圖04)


警方同時追捕另一名裁縫匠陳鉅 (50多歲),但相信他在作案後當天已經潛逃中國大陸,未能追捕。

余明勝與關昌娣於9月30日在中央裁判署提堂,控以謀殺罪。

公堂之上  互指兇手

1958年11月17日 ,本案在中央裁判處第五庭連續四日進行初級偵訊 (後增至十天),控方證人35名,由東區偵緝部栢高斯幫辦主控。

首被告關昌娣 (30歲),開平人,裁縫匠;次被告余明勝 (29歲),台山人。控告兩人與另一名在逃人犯,於1958年9月15日,在銅鑼灣啟超道10號3樓謀殺余雲 (29歲)、譚霞 (47歲) 及張彼得 (歳半)。

檢察官陳述案情後,多名控方證人出庭作供,首先聽聽法醫官張天聞對驗屍報告的供述,簡直令人咋舌:(一) 死者譚霞 ,口鼻流血,頭部、身軀與背部中十四刀,後腦一刀深見頭骨,右臂腋窩一刀深達八吋,橫貫左右肺葉。(二) 余雲,全身中刀,達廿一處,臉頰一刀直達鼻孔,另下顎插入一刀由左臉穿出,背部幾刀貫穿內臟,為致命傷。(三) 張彼得,死狀最慘,右邊太陽穴骨碎,相信是被硬物重擊或扔在地上造成,腹中十二刀,心肝脾肺胃均被刺受震,內部流血,其中傷口甚深,腸臟流出。

各死者的刺創符合半邊剪刀所造成。

證人林春成作供,他是九龍佐敦道x號五金舖店主,於1958年9月13或14日下午,有兩名男子到來,以18元買下兩張裁縫大剪刀,現認出該兩男子就是庭上兩名被告,而呈堂證物之兩張剪刀款式與當日售出無異,因店內當時僅售餘該兩張剪刀,不會混淆。

指紋鑒證專家高亞松作供,他在案發當日親赴現場,收集證物,其中有破碎電筒、水杯及紙盒等,均有兩名被告之指紋。

而兩名受害戶主,張百福與老婦余氏亦認出兩名被告是當天入屋行刧殺人的其中兩人。
12月2日,兩名被告六項謀殺罪 (每人三項) 表證成立,俟轉解高等法院定讞。

1959年1月27日,本案在高等法院開庭審訊,主審法官為副按察司為史告勞,法庭遴選出七男二女陪審團,但其中一人因反對死刑而退出。


2月4日,控方證人全部作供完畢,續由首被告關昌娣自辯,他承認當日曾參與行刧,但只負責把風工作,有拿電筒在嬰孩張彼得的頭上輕輕敲了幾下,又在阿陳 (在逃人犯) 和次被告的威嚇下,用剪刀將譚霞輕輕刺了,三名死者其實是被阿陳 (在逃疑犯) 與次被告所殺⋯
次被告余明勝則反駁他們確實是作案行刧,但志在拿錢,不取性命,他親眼看見首被告關昌娣殺死嬰孩及其他事主⋯
兩人在庭上互指對方是殺人兇手,諉過於人,不意反成為殺人的有力證據。

2月7日,審竣判決,陪審團一致裁定兩人謀殺罪名成立,判處繯首死刑。(圖05)

兩人不服判刑,向合議庭上訴,均被駁回。(圖06)

殺人者死  雙雙問吊
再說兩人身世,余明勝原來也是美國華僑子弟,憑藉父親餘蔭,行為浪蕩不羈,其父之後在美國去世,經濟拮据,加上本身不務正業,專門結交同鄉敗類或二世祖之流,每有急需,便向舊情人余雲借貸,錢一到手,即與酒肉朋友飲食賭博花光,時日一久,余雲漸感壓力,不再有求必應,可能就此種下禍根。
至於關昌娣與在逃人犯陳鉅,據說二人在中國大陸曾當過國民黨軍官,來港之後改業為裁縫匠,但花天酒地,狂嫖濫賭本性不改,最後聯同余明勝犯下行刧殺人的冷血勾當。

1959年8月11日早上七時,余明勝及關昌娣在赤柱監獄刑房,次弟執行繯首死刑。(圖07)

兩人一心想著「做世界、拿大錢」,殺幾過人也在所不惜,誰曉得不消一年,就要跟三名受害者在黃泉路上相遇見,極諷刺。
而老裁縫匠陳鉅,即使逃到天涯海角,報應在眼前,不必費思量。

電視電影將奇情重案改編自古有之,此樁滅絕人性的慘殺案也被納入當年 (1975年) 麗的電視《十大奇案》系列中,名為「血剪」(圖08),若説「長城公寓」是當中拍得最恐怖的,那「血剪」肯定是最令人心寒的一集。劇中被害户主的兒子回到家中,見大門虛掩,甫即發現自己的父親與姑婆已倒在血泊中,再走進睡房,赫然目睹自己的母親、妻子及兒子手足被綁,均刺死於床上,血花濺四壁,觸目驚心!

逾半世紀  再訪凶宅
銅鑼灣的啟超道,全長僅100公尺,由2號至16號只有四幢樓高五層的戰後唐樓,略為翻查資料,竟發現這條小街多年來一直兇事頻頻,血案、刧殺、連環械劫不勝枚舉 (圖09)。本案的三命凶宅,一直乏人問津,之後改為汽水廠,有員工留守,同樣亦被數名匪徒持刀行刧,幸未有傷亡,刧得數目僅是四十元!

案發迄今逾半世紀,2015年9月,我們行動組再訪這所「銅鑼灣古老凶宅」,見外牆已被翻新 (圖10),進去後發覺梯級古舊殘破,未見維修,相信保留了當年原貌,當時報刊描述案發後大廈 「梯次血漬斑斑,令人觸目驚心」,可能先入為主,感覺格外陰森,走到三樓兇案單位 (圖11),大門深鎖,未知可有人在內居住,再往上走,到達樓宇天台 (圖12),俯視街上,整條啟超道盡入眼簾⋯

不說什麼風水與迷信,今天 (2016年) 的啟超道是香港人流最多的街道,繁華盡處,地下商舖的租金更是全港之冠,咫尺對面,氣派十足的希慎廣場跟這四幢古式唐樓,輝映成趣。

至於當年「血染啟超道」的慘案,煙盡雲散,已成古昔,不再討論。

文:元方
海報設計:豹魁
圖01:1958年9月17日,大公報
圖02: (上) 三名死者入殮前遺容
(下) 兩大一小棺木並排,慘不忍睹
圖03:兇案單位形勢圖
圖04:1958年9月28日,大公報
圖05
圖06:(上) 1959年3月30日,華僑日報
(下) 1959年4月14日,工商日報
圖07:(右) 1959年4月30日,華僑日報
(左) 1959年8月12日,華僑日報
圖08:麗的電視「十大奇案」之《血剪》
(1975年12月播映)
圖09:銅鑼灣啟超道歴年事件簿 (未盡錄)
圖10: 啟超道10號
(山寨行動組拍攝,2015年9月12日)
圖11:當年案發單位
山寨行動組拍攝,2015年9月12日
圖12:案發大廈天台
山寨行動組拍攝,2015年9月12日
圖13:兇案單位今昔 (右圖為1958年案發當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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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此案件,可參閱另一版本:
【重案組黃Sir】系列